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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璀璨五色 巧若天成——《明 韩希孟顾绣花鸟册页》考
2017-11-21

  文 张迪

  顾绣是诞生于晚明时期上海顾氏露香园,以韩希孟为代表的中国刺绣史上著名的刺绣流派,更是中国刺绣史中唯一以家族姓氏命名流派的刺绣。她既继承了宋代以来的画绣,又有所创新,以针代笔,以线代墨,绣画结合,高雅精细,在明清之际,影响巨大,且对苏绣、仿真绣等江南织绣产生了深远影响。是次,有幸征集到一件题识为《明露香园顾韩希孟绣画册》,谨以此文对此件藏品进行考据。

 

露香园顾绣

  提起顾绣,言必露香园,在一些顾绣作品中也常见“露香园”朱线绣章,可以说“露香园”已成为顾绣代名词。

  说起露香园,必谈顾名世。顾名世,字应夫,号龙海,上海人。生于明正德二年(1508),为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进士,官至上宝司丞。其长兄顾名儒,字道夫,为明嘉靖七年(1528)举人,任邓州知州。兄弟二人任官多年后,相继归隐,其兄在城北之隅建造了“万竹山居”,而后顾名世在其旁垦拓造园,造园之时,意外得到了一方篆书题名“露香池”三字之石,认为出自元代大家赵孟頫之手,便以此为园林命名为“露香园”。因露香园亭台楼阁毕具,又融山石水流之趣,很快便成为了海上名园,加之顾氏以诗词会友,文人墨客常聚于此,露香园便成为了吟诗作赋的文人赏游之地,因此也留下了多篇对露香园的赞美诗词。

  顾氏家族为书香门第,除顾名世外,其子孙中多人精通文艺,极具文采。家族艺术修养皆高,在如此良好氛围的影响下,家中女眷也深受其影响,其间刺绣人才辈出。朱启钤《存素堂丝绣录》曾言:“明之上海顾绣,以绣传家,名媛辈出。”

  顾绣之名,应得来于顾名世二代顾箕英之妾顾姬缪氏,而使顾绣名声大噪,影响明清之际刺绣的代表当属顾名世的次孙媳韩希孟,即顾寿潜之妻。发展至清初康熙年间,顾名世之曾孙女顾氏(张来之妻),将顾绣继续发扬。

 

顾绣产生的历史背景

  顾绣产生于晚明之际,政治上,皇帝倦怠,官宦乱政,朋党之争。封建中央集权的控制日渐消弱,地方上无论在政治上亦或文化方面都开始了多元化的趋势。

  顾绣源于生态环境优越,自然资源富庶的江南,经济上的富足使人们的生活相对安逸,而江南地区本是文人荟萃之地,晚明之际,文人倡导物质上追求享乐,精神上规避世俗,以琴棋书画、品茗赏古为嗜好,恬淡闲适的艺术化生活情趣为他们所追求。彼时,明式家具、嘉定竹刻、宜兴紫砂、犀角雕刻成为文人案头的追求之物。文人的参与,能工巧匠的技艺,铸就了此时各类艺术品的辉煌。而顾绣,作为望门家族女眷闺阁之物,因顾氏家族之名声,又与彼时世家大户交往甚多,而为其影响创造了条件,使得这种欣赏性画绣备受文人士绅的青睐,而这种青睐又推动了顾绣在社会上的影响和地位的提升。据清初叶梦珠《阅世篇》记载:“露香园顾氏绣海内驰名。不特翎毛,花卉巧若天成,而山水、人物无不逼真活现。向来价亦最贵,尺幅之素,精者值银几两,全幅高大者,不啻数金。”由此可窥,直至清初,顾绣之精,顾绣之尊。

  顾绣产生于顾名世这个家族皆文人,文化底蕴深厚的家庭氛围之中,特别是其子孙亦极具文采。而使顾绣名声大噪的重要人物,即顾名世其次子顾斗英二子顾寿潜之妻韩希孟。韩希孟嫁至顾家时,顾绣在创始人顾姬(缪氏)的开创下,已至“口碑皆是”的水平,而在这种家庭氛围中,韩希孟自然会受到良好的熏陶,为韩希孟个人绣技的提升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同时,其夫顾寿潜的艺术修养及支持,对其刺绣艺术也产生了重要影响。更重要的是,韩希孟本人有很高的绘画艺术修养,且对织绣艺术创作严谨勤奋。

  顾寿潜,别号修佛斋主人,绘画师从艺术大师董其昌,据同治《上海县志》载:“寿潜字旅仙,又号绣佛主人,为董文敏弟子。”董其昌也十分欣赏这位弟子,称赞说:“韩媛之偶为旅仙,才士也。山水师予,而人物花卉尤擅冰寒之誉”。由此可见,顾寿潜在书法、绘画方面的艺术造诣和文学修养。韩希孟与丈夫朝夕相伴,必然对书画艺术耳濡目染,也势必影响到她的织绣技艺。

  与此同时,顾寿潜对于刺绣认为是“古来称神绝,每自不朽”的高雅艺术,对刺绣极为珍视。特别是,还借助自己为董其昌弟子和诗坛画苑小有名气的有利条件,不失时机地将其妻作品推广,扩大了韩希孟的刺绣在社会上的影响力。

  即使有其夫的影响和帮助,也离不开韩希孟本人的成就。作为韩希孟本人有着很高的绘画技能,邓之诚《骨董琐记》载:“(顾寿潜)妇韩希孟,工画花卉”。其次,韩希孟还通晓画理,有很高的艺术感悟力和鉴赏力。因此其作品粉本多临宋元名画,而将其对作品的理解融入于针线之中。此外,从其流传至今的作品中顾寿潜的提拔所知,对于每一幅作品的创作,都凝聚了韩希孟的艰辛努力,顾寿潜在《韩希孟绣宋元名迹册》所提“寒铦暑溽,风冥雨晦时,弗敢从事。往往天清日霁,鸟悦花芬,摄取眼前灵活之气,刺入吴绫。”可见在韩希孟创作中对于气候天时都非常谨慎,以便在愉悦的心情中创作。

 

本品考证

  本次上拍的册页十开,每开一面刺绣,一面题识。全册除一幅松鹿和松鼠葡萄题材以外,均为花鸟题材。册页硬木面板上有题签:明 露香园顾韩希孟绣画册 绵晖堂珍藏。

  《翠鸟梅花》:白色缎面上梅枝两株,一翠鸟仰首矗立于一枝头之上,作者巧用深浅棕色色线表现梅枝粗细的肌理,白色梅花或绽放、或含苞,舒朗有致,翠鸟之毛羽分别用蓝色、黑色、褐色、赭石色绣线表现,层次分明,惟妙惟肖,仅用寥寥数针表现翠鸟紧握枝干之爪,强劲有力。画面左下方梅枝之上绣“绣史”方章。

  《芍药蝴蝶》:白色缎面上绣盛开的芍药一枝,花瓣层次丰富,用姜黄、淡粉色线套针绣,又运用嫩绿、深绿色体现枝叶的翻转,以及巧妙地运用黄绿色表现初生之嫩叶,盛开的芍药引来翩翩飞舞的蝴蝶,整幅绣画动静相宜。画面右下方绣“针圣”方章。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璀璨五色 巧若天成——《明 韩希孟顾绣花鸟册页》考

明末 韩希孟顾绣花鸟册页

25.5×24cm(每开)

题跋:

在本册页中,十开绣画对开均有文人题跋,除此另有两开题跋,可见本册页,曾被多位藏家递藏至今,方属不易。求证这些题跋的人都是清末广东佛山(南海)当地书法名家。

1.镜人所宝:即傅日鉴,字镜人,佛山西樵山云泉仙馆道士,现山上还有他的题字。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收藏有苏仁山《山水册》,册后亦有其题跋。

2.周元咏:佛山西樵山云泉仙馆道士,现山上还有他的题字。

3.黎公寿:清末民国佛山书法家。

4.陈玉阶:(1889-1952), 广东普宁人,能书画。

嘉德通讯115期·拍场撷珍 璀璨五色 巧若天成——《明 韩希孟顾绣花鸟册页》考

  《松鼠葡萄》:白色缎面绣葡萄藤一株,藤蔓缠绕,葡萄一串,葡萄藤下一只肥硕的小松鼠,在专注地品味葡萄藤上掉下来的葡萄三五珠,运用棕色丝线绣长短针和施毛针表现松鼠茂密的皮毛,深绿、黄绿色线表现即将枯萎的葡萄叶,运用蓝色、赭石色线表现成熟和渐熟的葡萄珠,最后以笔触点染绿意如织的草坪。右下方绣“武陵”圆形章。

  《石竹》:白色缎面绣石竹几株,枝叶摇曳,花开几朵,风姿卓越,整幅绣画用赭石、绿、黄、白色绣线,画面简洁。右下方绣“绣史”方形章。

  《萱花扁菊》:一株萱花盛开,枝叶摇曳,旁边几朵扁菊斜出盛开,花瓣用深浅不同的黄色套针绣,层次分明。设色典雅清晰。右下方绣“韩氏女红”方形章。

  《松鹿灵芝》:白色缎上绣仙鹿站立于松树之下,仙鹿之皮毛运用赭石色施毛针,上面单线绣零散的花瓣,表示斑纹。松树郁郁葱葱,片片松针一簇簇,纹理清晰,仙鹿旁和松树下,两三只灵芝点缀,再以画笔点燃草地上坡,画意吉祥。于绣画左方中部绣“武陵”圆形章。

  《瓶花》:此幅绣画绣一细颈龙纹瓶,瓶插梅花和芙蓉花各一株,旁有火珠。整幅绣画构图简洁,瓶身一蓝色绣线巧绣巨龙围绕,龙纹姿态矫捷,颇有晚明龙纹风韵,以蓝色绣线示以青花之色,独具匠心。

  《灵芝水仙》:灵芝一株,水仙一丛,松枝一枝,构图舒朗,仅用绿、黄、白等色线,将三种冬季植物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寓芝仙长寿之美意。

  《灵芝松枝》:与上述画面题材相近,左下方落“绣史”绣章。

  《虞美人蜜蜂》:绣画主体虞美人花朵盛开,引来振翅飞来的蜜蜂,画面动静相宜。以绿色点染,以示草坪。旁落“韩氏女红”绣章。

 

关于主题

  十开绣画均为顾绣最具代表的花鸟题材,以及我们目前可见的仙鹿和松鼠葡萄题材,整体十开绣画均有针刚柔并济,设色明丽妍雅,写生逼肖活现之感,根据目前已知博物馆馆藏韩希孟同题材作品加以对比。

  《翠鸟梅花》与上海博物馆藏明《竹石人物花鸟合册》中《梅茶寒禽》比对,两开绣画均以花鸟为主题,构图均以右方斜出梅枝或茶树枝,枝头伫立一小鸟,运用不同方向丝线丝理的微妙光影变化,表现枝干的转折,小鸟羽毛的质感,一种灵活之气跃然其间。

  《松鹿灵芝》与辽宁省博物馆藏朱启钤旧藏明《花鸟人物册》中《仙鹿图》,两开绣画均以绣仙鹿为主体,仙鹿姿态相近,设色、构图极为相近,本品比辽博之作,更添入松树题材,更显画面丰富,且动静相宜。特别是主体之鹿,本品鹿蹄依旧以绣线表现,较之辽博作品以补笔的方式处理,更为精湛。特别是鹿的双目及嘴部处理,更显灵动。除此,画面中鹿所在山坡以画笔点染绿草之方式,更使整幅绣画有高低错落之感。

  《芍药蝴蝶》与辽宁省博物馆藏朱启钤旧藏明《花鸟册》中《折枝芍药》比对,主体均是一芍药。古人评花:芍药第一,牡丹第二,谓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因为它开花较迟,故又称为“殿春”。

  《松树葡萄》与辽宁省博物馆藏朱启钤旧藏明《花鸟册》中《松鼠葡萄》,两开绣画构图以及松鼠姿态几近相同。

  《萱花扁菊》与辽宁省博物馆藏明《韩希孟绣花鸟册》中《萱花蝴蝶》,二者都选取了萱花作为主角,萱花,又名忘忧草,历代世人忘忧消愁、怡养性情的花卉。

  《灵芝》与辽宁省博物馆藏朱启钤旧藏明《花鸟册》中

  《灵芝》比对,绣法几近相同。

 

绣章的对比

  在顾绣作品中,常见朱线绣印。在本册十开册页中,分别在八开册页中出现了绣印。分别为“绣史”(三开)、“针圣”(一开)、“武陵”(二开)、“韩氏女红”(二开),将其与目前馆藏品比对。

  “绣史”用于辽宁省博物馆藏明《韩希孟绣花鸟册》中《罂粟图》以及同本册页《水墨梅花》中,与“武陵”圆形章同用。

  “武陵”用于辽宁省博物馆藏明《韩希孟绣花鸟册》中《水墨梅花》一开中。

  “韩氏女红”用于辽宁省博物馆藏明《韩希孟绣花鸟册》中五开册页中,以及故宫博物院所藏《韩希孟绣宋元名迹》八开册页中,以及上海博物馆藏《韩希孟绣花鸟虫鱼》五开册页中。

  唯“针圣”未见馆藏品,未能比对。

  在目前的研究顾绣的论述中,将落有“韩氏女红”的绣印的作品考证为韩希孟本人作品,而且以此绣印在其作品中多见。在北京故宫、上海博物馆以及辽宁省博物馆分别馆藏的三本韩希孟册页中均有体现。

  “绣史”应为那个时代的妇女对自己的绣品有足够自信而作的自我标榜,如“女史”是古代对有身份女性的尊称一样。除此,“武陵”是指湖南武陵,上海露香园源于武陵顾氏。在故宫博物院藏《韩希孟绣宋元名迹》册,韩希孟其夫顾寿潜提拔后面的一方印记,即为“武陵季子”,韩希孟用“武陵”绣印也在情理之中。

  综上,认为本册页应为明末之际,除馆藏外,另一本韩希孟顾绣花鸟册页,三百余年来,寒来暑往,世代更替,织绣品较之其他艺术品更不易保存却能流传至今,实为天佑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