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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2017-12-05

  作者:田家青

  “明月寻我轩”所藏黄杨大画筒,一体通景,宏篇巨制,雕写了唐代白居易等九位耋宿于东都洛阳的香山会酒赋诗的故事,是传世黄杨雕刻中极为罕见的立件文房重器。

  此大画筒著录于2008年版的《海外拾珍记》中【1】,让我们先随着书中的文字描述,领略一番大画筒通景展开的画面:

  “盛夏山中。松柏峥嵘,浓荫蔽空,迭嶂夹岸,伊水淙淙。俯临幽谷涧树,远眺瀑川遥落。近有雕栏一道,沿河势回转,一路葛花馥郁,碧筠颓遮。青石为桌,上置果品酒馔,茶炉滚沸。一老者坐矮石上,骨相清奇,鼻高目深,执卷诵读,琅琅有声。识其人,乃乐天白居易。对座老者,袍薄扇垂,舒沉安闲,入神有所思。稍远坐一翁,怀揽龙头杖,侧首这边,似趣问在唇。另两叟旁站,一托杯含笑,一会心捋髯,一童子抱琴侍立。诸老身后,苔潮林深处,有翠竹丛拔,修高弯堕,叶簇纷披扑簌。

  踏过水湍石洞,梧桐婆娑生凉。松竹翳影覆石枰。下坐对弈二老,手谈方酣。左老执子持盅,决然回身,瞬息间投子将下。中立观棋老,屯手蕉扇,早识破玄机,笑漾迷离,欲语未语间,而右老情急,悄以手止,目光如炬,炯炯然只待落子入壳。

  小径通峭壁危崖。一僧帽老者,当是老衲如满,离群独步,长袖拂身,举手扶断桩,仰面向天,眉眼陶然有销魂意,似吸纳新爽山气,嗅寻竹风花香,谛听鸟鸣山静。

  极目林隙外,龙门在望,岚气烟绰,峰峦森秀。伊河宽浪汩汩,穿林泄壑而过。 ”

“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Lot 4753 清乾隆 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

  据《新唐书-白居易传》,白居易晚年于“东都所居履道里,疏诏种树,构石楼香山,凿八节滩,自号醉吟先生,为之传。暮节惑浮屠道尤甚,至经月不食荤,称香山居士。甞与胡杲、吉皎、郑据、刘真、卢真、张浑、狄兼谟燕集,皆高年不事者,人慕之,绘为《九老图》”【2】

  又据宋代尤袤《全唐诗话》载:“乐天退居洛中,作尚齿九老之会,其序曰:‘胡、吉、刘、郑、卢、张等六贤皆多寿,余亦次焉。于东都履道坊敝居合齿之会。七老相顾,既醉且欢。静而思之,此会希有,因各赋七言诗一章以记之,或传诸好事者。时会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乐天云:‘其年夏,又有二老,年貌绝伦,同归故乡,亦来斯会,续命书姓名年齿,写其形貌附于图右。与前七老,题为九老图。仍以一绝赠之云:雪作须眉云作衣,辽东华表暮双归。当时一鹤犹稀有,何况今逢两令威。’洛中遗老李元爽,年一百三十六,禅僧如满,年九十五岁。又云:‘时秘书狄兼谟、河南尹卢真,以年及七十,虽与会而不列’”。 【3】

“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Lot 4753(局部)

  白居易等诸老的聚会,暮春三月时是七人,同年夏天增至九人,地点均在洛阳香山,时间在唐武宗会昌五年,因此后世称之为“香山九老”或“会昌九老”。和历史上王羲之等“兰亭修禊”与嵇康、阮籍等“竹林七贤”一样,一时风流兴会,遂成千古佳话。

  白居易当年命人绘画的“九老图”,早已无存天壤间。所幸《全唐诗话》中收录了与会诸老吟唱诗作(见附录),使今人可以想见当时情景。其实,后世的“九老图”艺术作品,意趣灵机多得自于诸老诗作中。

  九老中除老僧如满之外,其余皆曾位列朝班、居官印绶。如果说“兰亭修禊”之旨是感叹天地生死、抒叙幽怀,“竹林七贤”之风是超然物外、放浪形骸 ,那么“九老会”的人文情怀最是进取向上,入世而乐观,毫无暮年颓唐气。少壮时学优而仕,效力国家,晚年进退有道,致仕荣休、悠游诗酒泉林间,颐和臻寿、老而弥健。难怪后世的帝王名臣,多有追慕仿效之举,如宋代明代的怡老、耆英、尚齿之会。迨至清代,更是迭兴盛事,宫廷千叟宴就是放大版之“九老会”;乾隆二十六年,更诏选年高在朝的王公大臣、武臣、致仕离朝大臣各九位,二十七人共二千一百零三岁,亦称“九老会”,君臣相携往游香山,饮宴赋诗,尽欢而还。

 

“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插图一 乾隆御题会昌九老图玉山

2

  自两宋至清代,传世艺术品中以“九老图”为主题者,绘画之外,便是雕刻。而雕刻之中,犹以乾隆时期的雕刻作品,制于盛世,采料珍贵,体量重硕,出手便觉气势恢宏,而传统雕艺发展至此时,已至登峰造极之境,因此最令世人瞩目。

  若不分雕材质料而统观之,迄今海内外公私所藏乾隆时期“九老图”雕刻作品中,有两件玉雕和三件木雕可列为精中之精:其一“乾隆御题会昌九老图玉山”,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插图一】;其二“宫制碧玉香山九老图笔筒”,现藏河北省博物馆;其三“宫制檀香木雕会昌九老图”, 2015年经保利拍卖公司拍出【插图二】;其四“乾隆御题杨维占雕伽南香山九老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插图三】;其五,即本文所述“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

“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插图二 宫制檀香木雕会昌九老图

   而在三件木雕中:檀香木雕者虽然未必是“乾隆御题会昌九老图玉山”的呈览木样(因造办处一般不会用檀香这样贵重的材料制作呈览木样),但一母同稿,忠实体现了玉雕山子的状貌特征;伽楠香雕者,因为其雕材片屑比金、极为珍贵,故雕者巧就其方形局促的自然体势,尽量少施雕琢而成;因此,仅就木雕雕艺而言,得以舒展构图并充分发挥了木雕深邃玲珑的优势,当首推此“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

  “九老图”是传统雕刻中的大型题材,人物众多,景物繁复,因此布局谋篇,层次分割,颇具挑战性,最能考验意匠本领。而且,自宋代以来,“九老图” 已如典故成语一般,成为经典艺术题材,而前代或同代的杰作已在,虽然可以借鉴参考,却亦增加创作难度,因为前人先机已占,后来的制艺者须有突破创新的精神和自出机杼的手段,方能别开生面,以免剿袭他人窠臼之讥,因此凡手轻易不敢问津。但是观赏此“黄杨大画筒”,其惨淡经营,辄清新出人意外而又在情理之中,令人折服。

“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插图三 乾隆御题杨维占雕伽南香山九老图

  比如,九老的位置安排,须萧闲自在,不可零乱无章,亦不可因循守旧。《传李公麟香山九老图卷》【插图四】,取四、二、三格局,而“乾隆御题会昌九老图玉山”虽以是图为粉本,却因山体巨硕,恐有四面疏密不周之虞,故改益为三、二、二、一、一格局;“杨维占雕伽南香山九老图”囿于雕材形状,因此采取较为密集之七、二格局;而此黄杨大画筒则别出心臆,用五、三、一格局,周环筒身,张驰凝散,节奏自然有度,视感舒惬适意。

“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插图四 传李公麟香山九老图卷(局部)

  而状写人物,则是又一难题。九老每位的状貌特征,远不如“竹林七贤”中的嵇康抚琴、阮藉饮酒、阮咸弹阮、刘伶扛锸等个性鲜明,以至明代吴宽题唐六如《九老图》诗即有“孰为胡杲与吉旼?孰为郑据并刘真?二卢张狄总预集,居士乐易俱相亲”之句,足见只能笼统,难以个个识别。然而白居易既为九老会主人,则必须令观者一目了然,这是最起码的要求。《传李公麟香山九老图》与明代谢环《香山九老图》【插图五】,轩阁中执笔书写者为居易;南宋刘松年《香山九老图》【插图六】,指引前导者为居易;乾隆御题“会昌九老图玉山子”,当是山体正中涧桥上拄杖戴东坡巾而回首交谈者;“杨维占雕伽南香山九老图”,居中主位、面向诸老而捻须髯者为居易。唯此黄杨大画筒,居易偏取下座,但却巧以周围坐立诸老的视线投集,使之仍是中心。而且九老群中,惟独白居易以诗文名擅天下,每做诗,喜读与人听,以求词句通俗易解,所谓“老妪都解”,而老妪尚可作聴众,何况同侪社友?因此刻画其手执一卷朗读,其实最符合白居易的身份。

“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插图五 明代谢环《香山九老图》

  老僧如满与李元爽二老,传世李、刘两幅宋画中均未特加描绘;明代谢环画中以执拂尘者为僧如满,李元爽则未明示。因二老是后来与会者,即乾隆御题诗中所谓“七益二来成九数”【4】,因此“会昌九老图玉山”以山两侧各有一沿山上行者为满、李;“杨维占雕伽南香山九老图”之六、二格局亦取此意:满、李二人对坐交谈,以示区别。而黄杨大画筒的处理手法,与上述全然不同,可谓妙辟蹊径:筒身背面,一老者着僧帽立山林间,禅寂清静,自当是老僧如满;筒身正面诸老中有一老者,遮阳笠帽、龙头杖挑药葫芦斜放于身侧,蒲扇在手,似一路走来,入座甫定,正凝神听诗,故应是后到的李元爽。

   高妙的艺术构思,还要高妙的雕刻水平才能得以表现。而此黄杨大画筒最大的精彩处,正在于其雕功,真称得上是神乎其技、叹为观止。其集圆雕、透雕、浮雕、毛雕诸刀法于一器,镢镂剔凿,深入木肌,层层邃挖,多达十几个层次,而意境攸远以至无穷。山水、人物、树石,交织宏响,栩栩高突,几成纵身欲出的立体圆雕。又细致入微:比如朗诵诗篇的白居易,口腔洞深,仿佛有底气自丹田而出;无论僮叟,双眸内均有瞳珠一粒,须髪五官,必一人一貌、奕奕生神;松鳞鬣针、琅玕节梢,必曲尽姿态,岩罅岣嵝,则藓萃石茵、阴滋欣荣。雕成这样一件如大块文章般的重器,行刀岂止万千,而竟奇绝无一俗刀,皴擦渲染,运刀如笔,不输颖毫,又好似轻而易举,一气呵成,如果不是书画高杰,且胸中有大丘壑而可盈缩山川的雕刻大家,绝不会达到如此惊人的艺术高度。

“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插图六 南宋刘松年《香山九老图》

  由此又想到,据清宫造办处档案,乾隆元年五月二十日“奉旨:鼻烟壶上花卉画得甚稀,再画时画稠密些,俱各落款,钦此。”【5】乾隆帝于君临天下之初,即降颁此类旨意,反映出乾隆帝个人的艺术趣好,然而其意义绝不仅限于鼻烟壶方寸之地,实际上开启了乾隆一朝富丽奢华、画缛绘细的艺术风尚。此黄杨大画筒繁密入微、精美至极的雕工,恰恰是乾隆一朝艺术品位的凝萃。

“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插图七 明清画图中所绘的画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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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黄杨大画筒的筒身制作工艺,极为特殊,可视为因料施工的典范。

  所谓画筒,通常用来盛放画轴手卷,因以名之。因其体大容海,观明清画图中所绘的画筒,抓笔、羽扇、拂尘、如意之类,也杂插其中【插图七】。木制的大型画筒, 以树圆可开出大尺寸直径的铁梨、楠木居多。以黄杨制大画筒,在海内外公私所藏中,目前所知,仅此一件。因黄杨素少大料,民间有“千年矮”之称,欲制成大型画筒,除采用劈料拼接一法,别无它途。

  此画筒的外壁,即以八根上好的、油性极润的黄杨竖料拼接,每根之间,并非简单排列胶粘,而是以走马销挂扣死锁【插图八】,因此不会开散。劈料接缝紧密,几乎肉眼难辨,之后再通体施以雕刻,因此外观就像是一木整雕。为达到保护卷轴织绣包首的目的,画筒内壁又镶以平滑的黄杨板条,板条之间,亦以小型走马销死锁。整体工艺的复杂考究,远远超过以一木整料制筒,而且劈料拼接,会使木料的膨涨收缩之力大大减弱,因此防开防裂,更优于一木整料。此大画筒存世迄今已近三百年,筒身仍浑然一体,不开不散,原因即在于此。

“清乾隆黄杨雕香山九老图大画筒”赏析

插图八 走马销挂扣

  原带硬木筒底与筒身已脱胶分开,因此这件大画筒曾被送到我的工作室,以征询我对筒底修复的意见。观赏之余,我也曾考虑:是将原底重新施胶,还是为之另配筒底?康乾年间,各类筒状器物,如黄杨或竹制的笔筒、诗筒和香筒,胶粘筒口与筒底是十分常见的作法;如果重新另配筒底,材质与或可以更为考究,样式或可以更为华美以符合今人的口味,而制作无论何等材质与样式的底座或座托并加以作旧,对于今天的木工工艺手段而言,都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最后,经过反复思考,我认为:仍应当保持这大画筒及其筒底的现状,因为这正是历史沧桑的遗存和呈现,正如身驱或手臂伤损的唐代佛像,具有真实的历史美感,而丝毫无损于其艺术的珍贵价值,更重要的是,在温湿度不可避免会变化的自然环境下,令筒身解脱胶力束缚,摆置于筒底之上,靠筒身的自重,坐立沉稳,又可以活拿,实际上是对筒身最好的保护方式。

  注释

  【1】《海外拾珍记》常罡着;人民美术出版社,2008年

  【2】《新唐书》列传四十四-白居易,四三0四页;中华书局,1975年

  【3】《全唐诗话》,宋尤袤着;见《历代诗话》一五八页,中华书局,1980年

  【4】见故宫博物院藏“会昌九老图玉山”御题诗

  【5】《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第7册,第17页,人民出版社,2007年

  附录:《全唐诗话》-九老会赋诗

  胡杲:

  “闲居同会在三春,大抵愚年最出羣。霜鬓不嫌杯酒兴,白头仍爱玉炉熏。徘徊玩柳心犹健,老大看花意却勤。凿落满斟拚酩酊,香囊高挂任氤氲。搜神得句题红纸,望景 长吟对白云。今日交情何不替,齐年同事圣明君。”

  杲,年八十九,前怀州司马

  吉皎:

  “休官罢任已闲心居,林苑园亭兴有馀 。对酒最宜花藻发,邀欢不厌柳条初。低腰酸舞垂绯袖,击筑讴歌任褐裾。宁用管弦来合杂,自亲松竹且清虚。飞觥酒到须先酌,赋咏诗成不住书。借问商山四贤皓,不知此后更何如。”

  皎,卫尉卿致仕,年八十八

  刘真:

  “垂丝今日幸同筵,朱紫居身是大年。赏景尚知心未退,吟诗犹觉力完全。闲庭饮酒当三月,在席挥毫象七贤。山茗煮时秋雾碧,玉杯斟处彩霞鲜。临阶花笑如歌妓,傍竹松声当管弦。虽未学穷生死诀,人间岂不是神仙。”

  真,前磁州刺史,年八十七

  郑据:

  “东洛幽闲日暮春,邀欢多是白头宾。官班朱紫多相似,年纪高低次第匀。联句每言松竹意,停杯多说古今人。更无外事来心肺,空有清虚入神思。醉舞两回迎劝酒,狂歌一曲会闲身。今朝何事情偏重,同作明时列任臣。”

  据,前龙武军长史,年八十五

  卢真

  “三春已尽洛阳宫,天气初晴景象中。千朵嫩桃迎晓日,万株垂柳逐和风。非论官位皆相似,及至年高亦共同。对酒歌声犹觉妙,玩花诗思岂能穷。先时共作三朝贵,今日犹逢七老翁。但愿醁醹常满酌,烟霞万里会能通。”

  真,前侍御史内供奉官,年八十三

  张浑

  幽亭春尽共为欢,印绶居身是大官。遁迹岂劳登远岫,垂丝何必坐溪磻。诗联闪韵犹应易,酒饮三杯未觉难。每况襟怀同宴会,共将心事比波澜。风吹野柳悬罗带,日照庭花落绮纨。此席不须铺锦帐,斯筵堪作画图看。

  浑,前永州刺史,年七十七

  白居易

  “七人五百八十四,拖紫纡朱垂白须。囊里无金莫嗟叹,尊中有酒且欢娱。吟成六韵神还壮,饮到三杯气尚粗。嵬峨狂歌教婢拍,婆娑醉舞遣孙扶。天年高迈二疏傅,人数多于四皓图。除却三山五天竺,人间此会且应无。”

  居易,刑部尚书致仕,年七十四